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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
遣
队
出发
雪下了整整一夜,早晨起来,大地一片银色,让这繁华喧闹的古城骤然变得素雅、恬静。雪花还在无声无响地飘着,飘在地上、楼顶和宽阔的马路上,飘在“恭贺新春”、“节日大派送”等广告标语及一些早早挂出的红灯笼上。那些外省人开设的小摊小店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或关门了。大街上行人匆匆,家庭主妇们开始置办年货。这些都提醒人们:春节就要到了。
这是1998年元月14日,距春节还有13天,北京。在一个叫花虎沟地方,石油一公司办事处,有四个人正在收拾行李。为首的一位名叫侯玉江,看起来50岁左右,身材矮壮。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大雪,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加快了。
他们是准备回家过年吗?不是。作为先遣队,他们将到苏丹开展工作,今天启程。
侯玉江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心律过快,血压高,心电图不正常。但作为先遣队队长,必须尽快带队赶到苏丹,一般来说,打前站往往是最苦最累的,侯玉江在中原油田时就听人说,在苏丹工作非常艰苦,但他顾不了这些,他知道,要做的工作太多了。苏丹的法律习俗如何?五个站的站址怎么确定?将来有一千多人到油田现场进行施工和管理,这些人的衣食住行怎么解决?地形测量和岩土勘察必须立即进行,如何组织?等等。昨天王经理召集先遣队人员开会时说的话还响在侯玉江耳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遣队就是要为下一步大规模队伍进驻现场做好生活上、工作上的准备。还有,设计急需的勘察资料也要尽快拿出来。我们CPECC第一次进驻苏丹现场,条件肯定是艰苦的,但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克服困难,圆满完成任务,为我们CPECC在苏丹现场打响第一炮。”侯玉江明白,张维九副总裁和王学旨经理对先遣队寄予厚望,他们亲自到中原油田等单位招人,亲自确定人选,甚至对每个人的分工都作了明确规定。可以说,这支队伍是张副总裁和王经理直接组建的。项目部对先遣队越是重视,侯玉江越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吃完午饭,侯玉江给在汇宾大厦办公的王学旨经理打了个电话:
“王经理,我就不到你那边去了,雪下得太大,怕路上耽误,原定一点半走,现在改为12点半走。”
“那好,祝你们一路顺风。还有,老侯,你要注意身体,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在喀土穆
1998年元月16日,侯玉江等一行四人到达苏丹首都喀土穆。两天前,欢送他们的是满天大雪,两天后迎接他们的却是40度的热浪。
侯玉江到达喀土穆,先期抵达的王庆国(主管后勤、生活)、徐军(土建工程师)和贾幸福(翻译)到机场迎接,CPECC驻苏丹办事处主任张志强给他们安排了食宿。
侯玉江心里着急,第二天早晨就带着翻译到了大尼罗河石油公司。他想了解两件事:1.我们到苏丹从事工程测量和岩土勘察,需要办什么手续?有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2.我们到现场后与谁联系?谁给我们交站址和大地坐标点?
解决这两个问题需要找阿里·法荣先生和苏里曼先生,可两位都在开会。侯玉江在走廊里来回徘徊,心里也在犯嘀咕:这苏丹人好不好打交道?容不容易沟通?
侯玉江在走廊里焦急地等了两个小时,不见阿里·法荣和苏里曼。这时,一位中国人见了他们,请他们进办公室,问:“你们找谁?”
侯玉江说:“我们是CPECC的先遣队,找阿里·法荣和苏里曼先生了解一些情况。”
“你们稍等,我去会场看一看”。
侯玉江后来才知道,这位热心相助的中国人就是大尼罗河公司生产开发部的经理,名叫李清平。
李清平回来说:“阿里·法荣先生说,没有预约不能接待。你回去让张志强写一封介绍信,明确你的身份,再预约时间。”
侯玉江走出大尼罗河公司的那栋十层办公大楼,心里只有一个感慨:还是中国人亲。
通过预约,阿里·法荣先生于元月20日召集会议,很快回答了侯玉江的问题:
1.现场的地形测量和岩土勘察,不用办任何手续,去干就行;
2.现场的业主负责人是马莎德先生,由他组织协调;
3.暂定元月23日交桩。
良好的开端
这就是黑格里?
小型客机已经开始减速降落,侯玉江望着窗外,只见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咋一看,有点像华北平原麦子成熟的季节(由于是旱季,草都黄了)。飞机前方有一条带状物伸向远方,似乎是仅有的一条道路。道路东侧那个有一座拱形大棚的院落大概就是大尼罗河公司的营地吧。这个营地最早是加拿大人建的,人们习惯上称之为加拿大营地。没有城镇,没有村庄,那草原深处也许有零星的游牧部落吧?侯玉江想。
元月23日,大尼罗河公司租用的飞机只能搭乘CPECC的三个人,侯玉江让王庆国、陈义和测量工程师刘火正随阿里·法荣、黄义兴(大尼罗河公司生产开发部高级工程师)等先期抵达黑格里,到现场后,他们很快得知了五个站的大致位置(精确位置需根据坐标用仪器确定)。
元月24日上午十点半,侯玉江下了飞机,立即借长城公司32747钻井队的车到大尼罗河公司拜见阿里·法荣和黄义兴先生。下午一点钟开会,解决了两个问题:1.大尼罗河公司将五个站的站址坐标交给了CPECC先遣队;2.确定大地控制点坐标于元月26日交给CPECC。
工作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非洲草原上的春节
在黑格里,先遣队最困难的是吃和住。
黑格里没有城镇,没有乡村,对于居住地,人们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营地。
中国长城钻井公司在苏丹有两个钻井队,中原32747和华北5003,相应地也有两个营地。先遣队向长城公司租借了八栋板房,吃饭则在32747钻井队搭伙。多亏都是中国人,多亏侯玉江与32747钻井队都来自中原油田,受到关照。不然,真是无立锥之地。如果借住加拿大营地,每天每人200美元,承受不起。租借的八栋板房,当时能住人的仅有两栋,每栋约10平方米,住四人。有个功率为900瓦的小空调,晚上吹凉风,白天吹热风。但能有个地方住,侯玉江和大伙儿就相当满意了。
元月27日是大年三十。
“让大伙儿看看电视吧,看看春节联欢晚会”。侯玉江说。
长城公司有电视,但天线不行,先遣队的小伙子们自告奋勇地去架设天线。忙碌了一下午,调出中央台,已是当地时间晚上六点了。苏丹时间比北京晚6个小时,这时,在七千公里以外的东方,我们亲爱的祖国,农历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了。春节晚会接近尾声。
这时,钻井队的工人们下班了,先遣队主动把座位让给了在野外工作了一整天的钻井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先遣队到黑格里时,带来了一部卫星电话。侯玉江说:“电视看不成,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侯玉江自己没有打电话,看到打电话的人出来时都眼圈红红的,他鼻子发酸。
华东院的张世林副总工程师也没有打电话,他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儿子在澳大利亚求学,老伴一人在家,他多想打个电话,给老伴问候一声,可他怕老伴太激动,老伴心脏不好。
在侯玉江登上去黑格里飞机的同时,先遣队的梁伟民、徐军、张杰三人带着在喀土穆租的两辆丰田吉普也往黑格里赶来。喀土穆至黑格里直线距离760公里,在国内不过是一天的路程,可苏丹的道路状况极差,他们绕道欧拜义德、穆格来德,再到黑格里,中间有450公里没有路,他们顺着一些便道、车辙印,穿过沙漠,草原和丛林,尽管驾车的苏丹司机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可经过三天两夜的跋涉,他们竟然奇迹般地顺利到达黑格里。那两辆丰田吉普没有空调,密封也不好,他们下了车,侯玉江一见:三个都成了灰人,与苏丹司机分不出颜色来。
侯玉江真高兴:先遣队终于有车了。
梁伟民等人的到来是元月26日晚上八点钟,祖国亲人相见,大伙都很高兴,可住房骤然紧张。先遣队加上华东院从事地勘工作的人员,共有10人,而两栋板房只能住8人,有人只好两人共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元月28日,大年初一。侯玉江见大伙情绪有点低落,说:
“今天咱们谁也不许拜年,咱们开车到尤里梯、埃尔托、托玛稍斯等各个站看一看,大伙儿散散心,高兴高兴。”
营建一个自己的“家”
先遣队在32747钻井队搭伙,给别人增添麻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影响了钻井工人的生活水平(蔬菜和主要食品要用飞机从喀土穆运过来,非常珍贵),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侯玉江和王庆国等商量,要想办法自己开伙。
当时租用的八栋板房,东一栋、西一栋散落在32747营地四周,侯玉江让王庆国租来吊车将板房放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算是先遣队有了一个“家”。他们先整理出第三栋可以住人的房子,让每个人都有一张床铺。然后再整理会议室、伙房、库房、厕所、澡堂。
在吊车吊这些板房时,他们发现,周围怎么老有些野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侯玉江打开会议室的门,一群蜜蜂扑面而来,侯玉江赶紧后退,脸上被蜇了八个包。
院落周围到处是蜜蜂在飞,必须除掉蜂窝。他们从747钻井队借来连体工作服,戴上安全帽,把脸捂得严严实实,这才安全地进到会议室。原来,在空调后面有一个直径约40厘米的马蜂窝,蜂窝紧紧地嵌在板房与空调之间的夹缝里。一群蜜蜂密密地在蜂窝周围飞舞。
先得除掉这个蜂窝。这些可爱的小精灵,不是我们存心跟你过不去,是你占据了我们的地盘。侯玉江有些心疼这些小家伙,但没有办法,他们割来一些野草,做成火把,去烧那蜂窝,效果不理想,夹缝里烧不进去,也怕把空调烧坏空。蜜蜂还在嗡嗡地飞。有人提议,用糖可以吸引蜜蜂。他们用白糖化成糖稀,用脸盆装着放到会议室,还是不行,没有几只蜜蜂上钩。最后采用的是开水烫,这个办法好,一盆开水泼进去,稠稠的蜂蜜就往下流,再泼一盆开水,蜂蜜流的更多,不过稍微稀一点。这样整整接了两桶蜂蜜。据说神农架有一个人靠割野蜂蜜发了财,但他一次得到两桶蜂蜜的机会不会太多吧?侯玉江想。
蜂窝除掉了,蜜蜂也就飞走了。但没走太远,总是在四周徘徊。一段时间,周围的32747钻井队、中原15处运输队都很纳闷,这几天怎么到处都是蜜蜂?已经有很多人被蜇了。他们不知道,CPECC先遣队几乎每个人都被蜇过。
房子清理出来了,开伙的灶具却没有。租用的伙房由于长期没人用,炉灶坏了,无法生火。他们到长城公司5003钻井队租了一个柴油炉灶,到石油物探局(英文简称BGP)借了一口锅,找土建分包商借了一台柴油发电机,又到5003钻井队借了一个水箱,水箱由于长期没人用,里面的苍蝇和泥土有两公分厚,他们把它洗干净,又求业主代表帮忙联系柴油和水,这样,开伙的条件基本具备了。
先遣队的同志们都很难忘记1998年2月6日这一天。这一天,他们自己开伙了,虽然32747钻井队对他们很友好,但给人增添麻烦,处处小心谨慎,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自己开伙,自己就是主人了。
2月6日,现场的先遣队加上华东院、环球公司的人员,已达24人。房子不够住,又从中原运输15处租了一间,就是这样还得有人两个挤一张床(后来在喀土穆定的板房到了,这种紧张局面才缓解)。我们采访侯玉江时,已经是1999年的4月了,可提起那天开伙,侯玉江还是那么兴奋。他说: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吃的是土豆炖牛肉。由于人太多,高压锅装得太满,饭是夹生的,但大伙儿吃的都很高兴,毕竟自己开伙了,吃的是自己的饭。大伙儿吃得很香”。
他一连说了几遍“大伙儿吃得很香”。
战争就在眼前
2月7日,局势骤然紧张。
上午10点,张志强从喀土穆打来电话,告知南方发生了战争,距黑格里只有几十公里,请做好撤离准备。
几乎是同时,大尼罗河石油公司的安保负责人召集各外国公司负责人开会,要求:
1
工作全部停止,人员分片集中。CPECC和长城公司集中在一起,由长城公司统一组织;
2
人员不能随便走动,准备好简单行李和干粮、饮水,与喀土穆随时保持联系,如果撤退,喀土穆必须有人迎接;
3
车辆加满油,编上号,谁坐哪辆车、哪个座位,都要安排好。车头一律朝外。油罐和水罐吊在吊车上,对准卡车的车厢。大尼罗河公司营地的汽笛一响,人员和油罐、水罐立即就位,向北方撤离。
中国内地近半个世纪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先遣队的绝大多数人都没亲历过战争,只有华东院年纪最长的张总可能对战争有些模糊的记忆。侯玉江也没有记忆,那时候他还小。突然间,战争说来就来,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我们伟大的祖国保持一个和平环境的可贵。
营地在尤尼梯的5003钻井队撤过来了,借住在5003营地的华东院的几位工程师也过来了。在撤离过程中,5003钻井队表现出很高的风格。尤尼梯距南方战场只有20公里,形势非常紧张,他们却先用车将华东院的人拉走,再回来运自己的人。
住房更紧张了。侯玉江指挥大家把每个屋的床并到一起,晚上大家就和衣躺在床上,两张床可以躺三到四人。炊事员蒸了几百个馒头,发给了大伙。饮水自备。
远方不时有枪炮声,但汽笛一直没有拉响。
2月9日,警报解除,恢复正常。
圆满完成任务
这时,华东的人员、设备也陆续到齐了,地形测量和岩土勘察正式开始,侯玉江对华东院的工作是满意的,我们采访他时,他说:
“华东院真不错,早出晚归,每天野外工作十几个小时,晚上还回来整理资料。效率也很高,到4月初,外业工作全部结束,到6月初,五个站和110公里线路的地形测量和地质勘查的中英文版文件全部交付。他们舍得花大价钱啊!到同济大学请了一位测量学教授,到山东海洋大学请了两位地质学教授,都是高薪聘请。另外还有三个高工,人员素质很高。”
2月15日,CPECC副总裁张维九先生和苏丹项目部副主任聂顶华先生到了黑格里,肯定了先遣队的工作,对测量和地勘工作也很满意,并对下一步工作做了指示。
先遣队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选择CPECC未来的营地,并完成土方工作。侯玉江坐着那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到处察看,终于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侯玉江对我们说:
“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当时是一片草原,有的草有一人多深。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错,交通方便,离中心处理站、飞机场、加拿大营地都比较近,干活不耽误时间。我看着这片草原就想,等我们CPECC这个能住1000多人的营地建起来,我们就能扬眉吐气了。现在有些人瞧不起我们,我们借房子、借锅、借灶、借水箱、借发电机,一切都得借,是很寒碜,可我们是暂时的,我们现在的寒碜就是为了后来的人不寒碜。你瞧,我们现在多好,要啥没有?再加上我们工程进展不错,质量一流,谁对我们CPECC不刮目相看?”
侯玉江先给在北京的项目部汇报了营地选址情况,得到了批准,后又报业主批准(营地建设不需要监理公司批准),2月17日,营地的土方工程便正式开工了。土建分包商黑格里服务公司派了一个分包队伍来到了黑格里,负责人名叫卡达姆,卡达姆说,他授命来这里是完成尤尼梯站的堆土工作,营地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侯玉江说,作为我们的土建分包商,必须完成我们交给你的任何土方工作。卡塔姆同意了,双方明确了质量和工期要求,然后放线,2月7日开始推土。在先遣队的认真监督下,营地的堆土工作进展顺利,到3月10日,营地和相应的道路土方工程全部完工。
采访临近结束,我们问侯玉江,作为先遣队队长,有些什么体会。侯玉江说:
“该说的,前面都已经说了。我特别感谢我的这些搭档和同事,是他们齐心协力,做好了先遣队的工作。例如,王庆国,是先遣队的先遣队,比我们早一个星期就到了苏丹,是他第一个到黑格里,联系租用长城公司的板房;喀土穆的板房也是他提前预定好的,不然我们还要好长时间都是两人挤一个被窝。他也是50多岁的人了,主管后勤工作,亲自操起家伙焊炉灶,修水箱,还要到穆格莱德买菜买米,埋头苦干像一头老黄牛。梁伟民也是好样的,他懂阿拉伯语,主管生产,特别是土建工作,与土建分包商黑格里服务公司打交道,关系处理得很好,帮助黑格里公司提高了效率,土建分包商很感谢他。还有华东院的测量和地质勘查,他也组织得很好。其他像张杰、徐军、刘火正等,都是好同志,都能吃大苦,耐大劳,工作干得出色。”
我们又问:“我们知道,去年是您满50岁,生日是在现场过的吗?”
侯玉江笑了笑说:“98年农历的2月24日,阳历大概是3月下旬,是我50岁生日。当时正在现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想惊动大伙。我泡了一包方便面,算是吃了碗长寿面。50岁的人了,在中国算是进入老年了。想起这辈子也不后悔,1968年从承德石油学校毕业,之后在江汉、胜利、中原,一直搞工程建设。50岁了还能到苏丹来,为中国在海外开发石油作贡献,还是感到很幸运的。先遣队很苦很累,但打前站往往是这样,我有这个思想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