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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漫谈
(一)
科普的作用有多大
如果哪位同志有兴趣,翻看一下我国五、六十年代创作的油画,常会看到冒着黑烟的烟囱,占据大片土地的厂房,或者伐木的场景,这是被当作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来歌颂的。现在,没有人认为这些是美的,可以入画的,这是一个注重环境保护和生态平衡的时代,在国外,有人称之为“生态学时代”。那么这个时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公认的说法是:开始于1962年《寂静的春天》的发表。
美国海洋生物学家R?卡尔逊曾写过多部有关海洋生物的科普著作,1958年,她把全部精力集中转移到危害日益增长的杀虫剂使用问题上,花费了四年时间调查和写作,1962年完成了《寂静的春天》一书。在此书出版之前,人们对环境的关心仅局限在一些狭窄的、彼此隔绝的范围内,而环境对人类的危害被认为在十九世纪随着传染病的被控制而结束了。《寂静的春天》从环境污染的新角度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古老的生态学的兴趣,通过对污染物迁移、变化的描写,阐述了天空、海洋、河流、土壤、动物、植物和人类之间的密切关系,初步向人们解释了近代污染对生态影响的深度和广度。
《寂静的春天》出版后,很快风靡世界,引起了人们对环境问题特别是滥用农药问题的广泛关注,一个重视环境和生态的时代来临了。
这样一部划时代的著作却不是学术专著,而是一部科普著作。它用文学的语言阐述了农药的转移和危害,阐述了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关系。作者之所以选择科普方式,是因为她明白,环境问题需要全社会的参与,不能只局限在专业领域内。
科普著作成为划时代的标志,并不只这一例。十六世纪伽利略《关于两个世界体系的对话》放到现在可以说是典型的科普著作。著作的主要内容是宣扬哥白尼体系,批判以地球为中心的托勒密体系,用对话写成,中间穿插一些掌故和宗教故事,非常生动。伽利略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文体,是因为他要把哥白尼学说介绍给民众,特别是宗教界人士,让他们接受哥白尼学说。牛顿在晚年曾谦虚地说,我之所以比别人看得远一些,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个巨人之一就是伽利略,这本《关于两个世界体系的对话》对牛顿的影响非常大,在科技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科普著作对青少年的影响是最大的,很多科学家说少年时代的一本科普书或一篇科普文章引发了他们对某个科学领域的兴趣,并最终成了这方面的专家。最典型的例子是美国宇航科学家卡尔?沙根,他在12岁时读到一本有关火星的书,引发了他对太空探险的兴趣,尽管他最终没有机会到太空旅行,但他对美国的宇航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特别是在金星温室效应、火星季节变化、外星生命探索等方面取得了重大成就。在美国航空航天局“航海者”、“海盗”、“旅行者”和“伽利略”等太空探险计划中,卡尔?沙根也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正因为他认识到科学普及对人的影响,他积极参与科普工作,一生创作了科普、科幻作品30多部,成为著名的科学教育家。
当然,科普不能只局限于青少年,对成人,对领导干部,对知识分子都会有很大作用。最近有一本经济学普及著作大受欢迎,名叫《与官员谈经济政策》就是针对领导干部的科普。
所以,我们写作的有关石油科普的文章,不知不觉就对某些人的人生发生了影响,使某些少年萌发了对石油科技的兴趣;或者某位领导干部读了《石油知识》上的某篇文章受到启发,在决策时更为全面科学;或者某位技术人员在遇到难题时读了一篇石油科普文章开阔了思路,为最终解决问题提供了线索。这些作用是无形的,作者和编辑也许不知道,但它确实对我国的石油工业发展做出了贡献,起到了其他工作无法替代的作用。
宣传科技人物的事迹,塑造科技明星,也是科普的任务之一。几年前流传一个故事,说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和著名歌星刘德华同机抵达北京机场,有众多追星族欢迎刘德华,杨振宁则仅有几位记者捧场。有记者问一位欢迎刘德华的中学生,知不知道杨振宁,中学生反问:杨振宁是唱什么歌的?据说杨振宁知道了这件事说,这不奇怪,在美国也是娱乐明星比科学家有名。我们对中学生的追星应该给予理解,但如果让更多的杰出科学家在他们心中扎根,恐怕对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的发展是有益的。
2001年3月下旬,我国颇有影响的科普杂志《舰船知识》第四期出版了,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发生在南中国海上空巡航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名叫王伟,是一位掌握了高科技的优秀飞行员。王伟读了这篇文章,腼腆地说:“把我写得太高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四月一日早晨他再一次巡航,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也算得上是中国科普史上的一段插曲吧!
(二) 写出真正的科学散文
真正优秀的科普文章,应该读起来像优秀的散文,不,就是优秀的散文。我们所说的科普文章,在英语里称science
essay,直译就是“科学散文”。但我们读到的某些科普文章,离散文的境界差得太远,与说明书倒比较接近。其原因就是文章缺乏作者自己的思想光芒和审美情趣,仅仅把一些科学知识用简化和通俗的方式罗列出来,没有融入作者自己的生命体验,甚至看不到作者的创作热情。我欣赏下列几种类型的科学散文:
第一类作品,作者进行了多年的调查和研究,得出了不同寻常的结论,但作者明白,解决问题不能依靠少数人,应该把成果公之于众,引起全社会的关注。于是,作者用文学的方式,用通俗生动的语言,向大众公布自己的成果,传播自己的思想。其典型就是前面提到的《寂静的春天》。最近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了又一本重要科普著作《我们被偷走的未来》,是美国科学家和环保记者共同创作的。作者经过多年的调查和研究,发现我们的未来正在被“偷走”。其罪魁祸首是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化学合成物质,如
DDT、PBE、CFC、Dioxin等等。我们的未来怎样被偷走了?表现形式太多了!例如,世界各地男性的精子,正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大量较少,有的已经少到快要无法启动生命的地步。又例如,飞禽走兽、花鸟鱼虫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天性与灵气,或者留下奇形怪状的后代。这本书由美国副总统戈而作序,被称为《寂静的春天》的续篇(想到最近美国现任总统、戈尔的对手布什宣布拒绝《京都议定书》,真有点怀疑美国人民选错了总统)。
最近,我又读到一本令人震撼的科普著作《枪炮、病菌和钢铁》,该书获得1998年美国普利策奖和英国科普书奖,作者也是一位美国科学家。其证据之充足、观点之犀利、论述之全面,完全可以写成学术专著,作者却写成科普著作,其用意是非常明显的。该书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欧洲人征服、赶走或大批屠杀了印第安人、澳洲人和非洲人,而不是相反?同样,也回答了为什么是欧洲人到中国来贩卖鸦片并发动战争,而不是中国人跑到英国去干这些事?读完这本书,你还可以明白:为什么历经磨难的中国人还继续影响着世界,而美洲印地安人和澳洲土著人已经没有这样的希望了?作者从地理、气候、动植物、微生物等多个方面阐述,让人不能不信服。作者之所以以科普的方式写作,是因为他要让人们,特别是欧洲人明白,那些被征服和杀戮的民族并不比欧洲人笨,甚至有些民族比欧洲人还聪明(作者认为新几内亚人就很聪明),是因为很多外在的因素造成了今天各民族的差异。种族歧视和种族优越感都是没有生物学依据的。
我国太缺少这一类科普著作了。这样一部作品的完成,需要懂专业、擅写作的人多年的努力。1997年中国地质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拯救地球》一书(作者银剑钊),算得上这样一类作品。但作者没有提出什么新的思想,所阐述的多是早已被人们认可的观点(尽管问题没有解决),反响不大也就可想而知了。石油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产业,有很多与石油有关的问题需要人们去深入探讨,例如,石油的勘探、开发和石油产品的应用都不同程度地破坏了环境,但有些荒漠地区在开采石油过程中石油人投入大笔资金改造环境,使生态得到恢复和好转。这其中的方方面面都是重大课题。
第二类作品,作者本身是颇有成就的科技工作者,他以散文的形式记述自己参加某项科学活动的经历、感想、体验,其中自然要介绍相应的科学知识,自己和其他科学工作者的事迹,有关这项工作的来龙去脉也会有所交待。这样的科学散文既有知识性,又有史料价值,很值得一读。旅瑞华裔地质学家许靖华就写了好几本这样的书。例如《地学革命风云录》讲述了作者参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深海钻探的经历,回顾了整个六十年代由深海钻探引发的地学革命经过,丰富的史料加上作者的亲身经历,辅以通俗生动的文笔,让人觉得本书弥足珍贵。《古海荒漠》讲述了作者发现地中海曾为一片沙漠的经过,这本书的出版却颇费周折,没有出版社愿出科普书,1973年完成的书,1981年才找到伯乐,没想到,书一出就很受欢迎,出了精装本又出平装本,还被译成德文、意大利文、日文和中文。我国地质学家、《石油知识》杂志原编委张抗所著《黄土地沧桑》也是这样一本书。该书以作者在鄂尔多斯地区进行地质勘查的经历为基础,介绍了黄土高原的形成、演化、石油的分布、石油开发的历史以及黄土地风土人情等等。如果有谁想对黄土高原的地上、地下有一个粗浅的了解,这是一本不错的书。
以作者的经历加上相关史料创作散文,在散文创作领域早已得到认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山居笔记》,还有随凤凰卫视千禧之旅创作的《千年一叹》等都是这种类型。作者游览了一个地方,有所发现,有所感悟,借助于历史,借助于各方面的知识,来论述作者的观点,抒发作者的感情。所以,我把余秋雨的散文称为知识性的文化散文。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创作一些知识性的科学散文,或者科学性的文化散文呢?大多数石油科技工作者没有机会像许靖华那样参与地学革命,也很少有机会做出像“地中海曾为沙漠”那样的重大发现,但石油人走南闯北,经历丰富,知识也丰富。石油人写文章,远可以追述到几十亿年前地球的早期,近可以谈论油价的走势。其气势不是市场上流行的一些阴盛阳衰的散文可比的。一般人祝寿说“寿比南山”,石油人给翁文波祝寿说“寿比奥陶”,“奥陶纪”指的是四亿四千万年前,这种气势谁能比?
所以,我希望,石油科技工作者拿起笔来,把你的经历、你的知识、你的发现、你的观点、你的感想,统统写出来,把你的心扉敞开,让大家分享;把你的才华显露,让大家欣赏;把你的思想传播,让我们一起来行动。
第三类文章,作者以独特的视角给我们介绍了某方面知识,或者表达了作者的某种思想。最近在《科幻世界》的一个新栏目“科学美文”中读到几篇文章,留下很深印象。有篇文章名为《欧洲人的一张菜单》,很有意思。我们可以想象,某一天美国人罗伯特?路威用完餐,随手拿起他刚用过的这张菜单(番茄汤、炸牛仔带煎洋芋、四季豆、什锦面包等等),突然想到这张菜单后面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显然,这个家伙非常博学,他明白这每一样植物和动物的来历,于是他把这些相关的知识随手写了下来。《科幻世界》的编辑米一评价说:
“正因为这个缘故,这篇文章才写得像一次闲聊一样亲切可人。有关地理与植物学的翔实知识露珠一样点缀其间,围绕这些材料的趣闻与掌故,更给这篇文章增加了许多阅读趣味。
“我推荐这篇文章的理由首先因为他从身边发现了科学,其次是因为文章的写法十分的从容优雅。”
由这篇文章我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一篇英文石油科普文章,这篇文章从一个普通的家庭厨房列出其中的石油产品(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出十种以上),一一介绍这些产品的来历。其手法与《欧洲人的一张菜单》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还欣赏《科幻世界》的另一篇科学美文《翅膀》,一位历史学家把目光从政治投向自然,首先看到了鸟类,他发现,人类没有鸟类无法生存,鸟类没有人类却过得很好。在他的眼里,鸟是完美的、至高无上的,简直可以说,他的眼里只有鸟,没有人。这是一种我们从来没有过的注视自然的眼光!这篇文章不是科普,是哲理散文,但他谈论的却是生命和自然。
这样的文章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四类文章,作者对他讲述的事情非常熟悉,也充满了感情。他已经在这方面发表过多篇论文,也许还在讲坛上讲过多年。有一天,或者受编辑之约,或者受到朋友的鞭策,或者看到同事出了一本书,或者由其他什么因素触动,他决定拿起笔来,想写一本书,把他熟悉的,多年研究的专业知识向公众介绍。因为他对这些知识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写起来并不费事,除了有时忍不住蹦出一些专业术语外,一般不会有什么不妥。在市面上,这样的著作和文章是最多的。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的《科学大师佳作系列》、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多半是这样完成的。这两种大型科普丛书的文章,有一些是作者本身具有强烈的创作冲动,自觉的写出来后被出版社相中,纳入丛书系列;有些则是根据编辑选题物色作者,作者根据编辑要求进行写作。显然,前者往往充满激情,可读性特别强;后者则比较平实,知识性比较强。
三) 语言的魅力
写散文就要用散文的语言。什么是散文的语言?很难给一个准确的定义。我们来看一段文字:
“站在月球上远望地球,让人惊讶得敛声屏气的事儿是,它活着。从照片上看,近景中干燥的、倍受打击的月球表面,死沉沉如枯骨。高高地飘浮于天际,包着那层湿润的、发光的、有蓝天构成的膜的,是那正在升起的地球。在茫茫宇宙这一方,唯它才是生机四溢的活物。假如你能看上足够长的时间,你会看到大块盘旋的白云半掩着陆地,陆地隐现于白云之中。假如你能看到从很远古的地质纪年的演化,你就会看到大陆本身也在移动,看到他们在地火的推动下,在地壳的板块上漂移。看上去,地球就是一个有组织的、自成一体的生物,满载着信息,以令人叹羡的技巧利用着太阳。”(《细胞生命的礼赞》,美国刘.易托马斯著,第一推动丛书)
这就是科学散文的语言。从这样的语言我们读出了什么呢?
首先读出的是作者的爱,对他所描述的对象——地球的深深的爱;同时,我们还能读出作者对我们的家园——地球的骄傲,毕竟在我们所能探测到的范围内,只有一个地球。如果一位作者对它所描述的对象没有很深的感情——爱、恨或者其他,他的创作就不会有激情,他的语言就不会生动。有的语言看似平实,但仔细读来,其感情悄悄地蕴含其中。例如,阿西莫夫的语言一般说来不算华丽,爱憎也不过于外露,但让人回味无穷。
从这段文字,我们还看到作者描述的技巧——特殊的视角。作者是站在月球上看地球——当然不是真的跑到月球上去,而是一种假设,这种假设有其依据,那就是从月球上拍摄的地球照片。从月球上看地球,不远也不近。太近了,比如在地球上,看不到全貌;太远了,比如在黄道面以外,地球只是一个小点。都不利于作者的描述。在月球上看地球,还有一个对比,那就是死气沉沉的月球,反衬出地球的生气勃勃。
另外,作者在描述时,在时间上进行了浓缩,把人类在短时间内根本感觉不到的大陆漂移用“假如你能看到从很远古的地质纪年的演化”作引导,以感觉的方式写出来,让读者好像真的看到了大陆在漂移。
作者写这段文字,就像一位高明的摄像师,选择了独特的视角,进行远景拍摄,并辅之于近景。同时采用蒙太奇手法,把时间浓缩,在几分钟内显现亿万年的大陆漂移。这样写,语言自然就生动起来了。
从这段文字,我们还能看到奇妙的比喻。“看上去,地球就是一个有组织的、自成一体的生物”,而月球则是“死沉沉如枯骨”。用好比喻,确实能给文章增色不少。有些文章读过之后,内容全忘了,一些绝妙的比喻却记得很牢。例如,很久以前我读过一本书,如今只记得一句:头脑空得像八月的学校。钱钟书是比喻的高手,读他的文章让人觉得妙趣横生。他去美国访问,朋友请他买一个烟斗,他买回来后送给朋友,说:“我不抽烟,买烟斗好比太监为皇帝选妃,自己没有鉴赏力的。”有个英国人读了《围城》,跑到北京要见钱钟书,钱钟书在电话里说:“你吃了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为什么非要去见那只老母鸡呢?”
我们再看下面一段文字:
“除掉了美洲来的番茄、土豆、豆子、玉米面包、菠萝蜜、可可,非洲来的咖啡,中国来的茶叶,印度来的白米和蔗糖——我们那一顿还剩些什么呢?牛肉、小麦、裸麦、牛奶。这里面,裸麦在基督出世的时候才传进欧洲。其余的要算是很早就有了,可也不是欧洲的土产,全都得到近东一带去找老家:五谷是那儿第一回种的,牛是那儿第一回养的,牛奶是那儿第一回取的,讲到起源,西部欧洲是一样也说不上。
这样分析的结果很不给欧洲人面子,可并非因为我们那张菜单是随手一捞,捞的不巧。倘若我们不要牛肉片要鸡或火鸡,黄种人的贡献显得更大。原来家鸡最初是在亚洲驯养下来的,火鸡在哥伦布远航以前也只有美洲才有。”(《欧洲人的一张菜单》,《科幻世界》2000年第10期)
这又是一种语言风格:自然流畅,平白如话。这里面没有专业术语,没有比喻,也没有故事,如同拉家常,轻松随和,从容优雅。例如,作者本来的意思是“牛肉、小麦、裸麦、牛奶发源于近东”,作者却说:“全都得到近东一带去找老家”;本来的意思是“由这张菜单得出这样的结论并非偶然”,作者却说:“可并非因为我们那张菜单是随手一捞,捞的不巧”。能写出这样的语言,一定是作者对他所讲述的东西烂熟于心,才可以随手拈来,好像全不费功夫。而且,作者写作时心情一定是非常轻松,不是端起架子,正襟危坐,然后“纤纤玉手磨香墨”。我读国内的许多科普杂志,感觉最缺的就是这一类文章。专业术语太多,冗长的句子太多,欧化的句式太多,读起来很累。什么时候我们写文章能够放松一些呢?前面引用的这段文字是美国人写的,我没见到原文,我只能感谢语言大师吕淑湘先生翻译得如此优雅。
古人说,要想写好诗,“功夫在诗外”。写科学散文也是如此。对创作充满激情,对事物的看法有独特的视角,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高尚的审美情趣,有渊博的知识,特别是对写作对象了有深入的了解。只有这样,下笔才有神,或犀利,或优雅,或侃侃而谈,或娓娓道来,都是好文章。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写出好文章,要多读多写,特别是多读优秀的科普文章,既长知识又提高写作水平。古人说得好,“三日不读书,则面目可憎,语言无味”。
(四) 多讲几个故事
“1999年4月21日傍晚,车臣反政府武装领导人杜达耶夫同两名助手一起来到位于车臣共和国西南部的一个名叫格希丘的小村庄,杜达耶夫准备在这里与远在莫斯科的一位政界要人进行一次通讯联络。天黑后,杜大耶夫同助手驱车来到距格希丘村
1.5公里的野外,用手持卫星电话与对方通话。电话接通几分钟后,突然有两枚导弹从天而降,在离他们1米左右处爆炸,杜达耶夫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杜氏行踪诡秘,怎么会被俄军发现?那两枚导弹又怎么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击中杜达耶夫?”
这是发表在《石油知识》杂志1997年第2期上黄昆同志所著的《杜达耶夫之死与GPS》一文开头的一段。这篇文章采用了科普创作中常用的一种手法:先讲一个生动的故事,再根据故事发问,引发读者的好奇心,接下来再介绍相关的科学知识。即使是科普创作大师如美国的阿西莫夫、前苏联的伊林、我国的高士琪、叶永烈等,都常用这种手法。R?卡尔逊那本划时代的科普著作《寂静的春天》也采用了这种写作手法。翻开这本书开头第一章“明天的预言”写道:
“从前,在美国中部有一个城镇,这里的一切生物看来与其周围生活环境很和谐。……
……一些不详的预兆降临到村落里:神秘莫测的疾病袭击了成群的小鸡;牛羊病倒和死亡。到处是死神的幽灵。……
……
是什么东西是的美国无以数计的城镇的春天之音沉寂下来了呢?这本书试探着给予解答。”
这样写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故事吸引读者注意,提问引发读者好奇心,而且使读者在阅读时头脑中带着问题,容易集中注意力。一般来说,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读者不会把注意力转移。
这样写,必须有切题的故事,不能为讲故事而讲故事,故事必须与主题紧密相关。如前面提到的《杜达耶夫之死与GPS》,俄军是用GPS找到杜达耶夫的,发射导弹也是用GPS引导的,从杜达耶夫之死来讲GPS就十分自然。
这种以故事开头的写法在其他文章中也经常使用。记得一篇讲述美国在世界各地机构受到恐怖活动袭击的新闻综述就是这样开头的。“(中东某城市),夜幕降临,一辆卡迪拉克悄悄地驶进了……随后一声巨响……这只是今年美国驻外机构遭到袭击的一例。”新闻报刊上这样的文章比比皆是。连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也不能免俗,本来是准备讲某个普遍现象,却从一个具体的事例讲起。对于初学者来说,先以这种方式学习写作是比较可取的,容易模仿,只要故事和材料准确,写出来效果也很好,很快就能看到成绩,可以提高信心。写得多了,就没有必要拘泥于这种开头方式,那时候就可以随心所欲,下笔如有神。
不仅开头要讲故事,中间和结尾都可以多讲故事。《石油知识》编辑部在2001年第2期《写在前面》中说:“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人类是唯一一群喜欢听故事的动物。可能是这个原因,国内外许多优秀作者都是以故事的形式叙述的。”说得对,故事的魅力是巨大的,一本小小的《故事会》就能发行数百万份就是证明。我把科普文章中的故事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是整篇文章或整本书就是一个故事。最典型的是爱因斯坦和英费尔德合著的《物理学的进化》,这本书把物理学的发展过程当作一个侦探故事,科学家是侦探,物理世界的奥秘是被侦探的内容,读来引人入胜。科学小说、科学童话都可归入这一类。但科幻小说不宜与此等同。科幻小说中很多知识是未得到公认的,不宜作为普及科学知识的手段(后面还要讲到)。
第二类是科技工作者从事相关科学活动的故事。介绍某类知识,同时讲述科学家是怎样探索这些知识的,讲事实、讲人物、讲历史,这是非常自然的。许靖华的《地学革命风云录》、《古海荒漠》,以及
《科学大师佳作系列》、《第一推动丛书》中许多文章都讲述了大量科学家探索自然奥秘的故事,因为作者本身就是这些探索活动的参与者。
第三类是与所讲述的知识相关的其他故事,包括新闻时事,神话传说,宗教掌故,逸文趣事,凡是与主题相关又能增强文章可读性和趣味性,或者有利于读者加深理解文章内容,都可以引用。当然,如果是原文引用,应该注明出处。
要想下笔就有好故事,同样要求作者有广博的知识,高尚的情趣,还要有一个勤奋的头脑。
(五) 极有前途的科幻小说
英语science
fiction直译为“科学小说”,当年鲁迅就是这样译的,现在一般译为“科幻小说”。我国五十年代把科幻小说作为科普的工具,创作了很多适合少年儿童阅读的科幻小说,所以我国有很多人认为科幻属于儿童文学。现在,很多科幻小说作家宣称,科幻小说不承担科普的任务,它是一种独立的文学形式,与其他文学形式一样,它更多地关注人性,关注社会,特别是关注在高科技的影响下,人类的前途和命运。他面向的是有相当科学素养的读者,并且一般是不通俗的。
对此,我是赞同的。要想从科幻小说中学习科学知识,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一些软科幻,幻想多于科学。但是,科幻小说对青少年的影响也是巨大的,特别是引导青少年关注科学、热爱科学,培养科学精神,激发对科学的兴趣,科幻小说的作用不可低估。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曾说:“如果一个少年爱读科幻小说,长大了从事科学工作的可能性就比较大。”这是阿西莫夫根据自己的观察得出的结论。老作家端木蕻良在讲述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对他的影响后说:
“由于我的切身感受,我想,我有权力说明,科学幻想小说,对青少年有极大的启发教育作用。儿童们的好奇心理,好像一座探索的雷达,能在科学幻想小说中得到回应。他们在得到艺术营养的同时,不但能得到科学知识,并且还可以触摸到科学的远景,增添健康的幻想。这种科学幻想小说的作用,是别的小说做不到的。”
鲁迅是最为看好科幻小说的,早在1903年他就翻译并出版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月界旅行》。在译作序言中,鲁迅感慨,同是做梦,中国人的梦是洞房花烛,金榜题名,而法国人梦的却是征服月球。他希望科幻小说可以使民众“或一般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辅助文明”,并大声疾呼,“导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
然而,鲁迅疾呼的“科学小说”并没有在中国扎根。1949年之前只有寥寥几篇作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文革前迎来了我国科幻小说的第一次高潮,但这时候的作品具有明显的科普教育和少儿文学的特征,重视科学内容,基本上是把科幻小说当作科学普及的手段。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所谓“科学的春天”到来后,我国迎来科幻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高潮,其代表作是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这部小说写于1961年,投到出版社,被退稿。 17年后,再投,马上被列为重点书,第一次印刷就达150万册,一下子风行全国。那时候我正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读到这本书心情非常激动,至今还记得其中的情节。这期间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童恩正的一篇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几番争论后,列在最后一名),后被改编成我国第一部科幻电影(我国总共拍过两部科幻电影),想必很多35岁以上的读者还有印象。
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是中国科幻最为困难的时期。科幻被作为伪科学受到批判,科幻杂志纷纷关门或转向,叶永烈改写传记,童恩正去了美国,金涛改写游记,郑文光年纪大了,不大动笔(这四人被称为中国科幻界的“四大金刚”)。
但到了二十世纪末,中国科幻突然杀出重围,涌现了一大批科幻谜和科幻作家。成都的《科幻世界》杂志发行量从1991年不足7000份猛升到45万份。1999年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就是一个科幻题材。这一年,那些思维活跃、想象力丰富、特别是爱读科幻的考生语文都的了高分,而那些听话的“好”学生则感觉无从下笔。
在这九十年代新生代作家群中,有一位工作在石油二机厂的高级工程师王晋康。王晋康1948年出生于河南南阳,1968—1971年下乡,1982年从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到石油系统工作,1993年开始投身科幻创作。迄今已发表短篇科幻小说30多篇,长篇科幻小说5部,多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特等奖和一等奖,被称为是我国新时期最优秀的科幻作家之一。
科幻的兴衰与国家、社会的科技发展总是紧密相连的。纵观世界,那些科技实力雄厚的大国也是科幻强国。如美国,其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科幻游乐新作迭出,令人目不暇接。美国的科幻电影创造了天文数字一样的票房价值,如《星球大战》、《超人》、《侏罗纪公园》、《E.T.》等等,美国的每家大书店都会有一个专门的展台用来售科幻书。另外一些科技实力很强的国家如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和前苏联,其科幻作品在世界上都有一定影响。而第三世界国家科幻多半默默无闻,在本国都难成气候,更不用说在世界上的影响了。
在我国,科幻的发展也是紧随国家形势的发展。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文革结束,百废待兴,人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科学知识,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全国都沉浸在“四化”建设的热潮中,科技作为“四化”内容之一受到空前关注,社会上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们对2000年也充满了美好的向往,于是,《小灵通漫游未来》风靡全国。最近叶永烈在《南方周末》上攥文说,《小灵通漫游未来》预言到了很多东西,包括磁悬浮列车,转基因食品,克隆生物等等,最遗憾的是没有预言到电脑的普及和网络的发展。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全民经商,读书无用,脑体倒挂,“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手术刀不如剃头刀”,于是科幻受到冷落,科幻读物“门前冷落鞍马稀”,全国唯一的科幻杂志《科学文艺》(后改名为《科幻世界》)惨淡经营,奄奄一息。
到二十世纪末,技术经济风靡全球,电脑普及,网络大发展,高科技从来没有距中国人的生活这么近,于是科幻小说异军突起,迅猛发展,特别是在大学生中出现了一大批科幻谜,作者也越来越趋于成熟,基本摆脱了儿童文学的境地,也不再单纯是科普的工具,其内容多半展示了宏大的主题,有向主流文学靠拢的趋势,但主流文学一直拒绝科幻小说。
在科技日益深入社会每一个角落的今天,在各种文学手段越来越拙于展示现代科技生活的今天,科幻小说无疑提供了一种崭新的文学形式,它应该是极有前途的。现在,我国只有《科幻世界》这一种科幻杂志(山西的《科幻大王》是画刊),在13亿人口的大国是太少了,好在目前有多种科幻杂志正酝酿创刊。
石油是一种对高科技依赖性很强的产业,石油人创作科幻小说是有优势的,希望咱们石油人中多出几个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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