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世恩向毛泽东汇报说起
《中国石油报》连载的《康世恩传》中有这样一段：
1956年2月 26日，康世恩和李聚奎到中南海勤政殿汇报。听取汇报的有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等同志。开始，康世恩照着提纲念，“毛泽东打断说，你不要念了，我这里也有本本，就随便说吧。毛泽东先问地质年代如何划分，根据是什么？康世恩说主要是根据地球发展不同时期的地质标本，这是主要标志。毛泽东说对，那为什么叫第三纪、白垩纪、侏罗纪呢？康世恩说这是按照世界统一的化石标本来划分。比如白垩纪的代表地点是英国出露的地层，侏罗纪来自法国的一个代表地层，震旦纪来自中国南口的出露地层，等等。毛泽东听后点点头，又问石油是怎么生成的，康世恩讲了世界上石油生成的两派学说，一是无机生成说，一是有机生成说。毛泽东问，你赞成哪一种学？康世恩说我赞成有机生成学说。毛泽东问，有机物为什么又变成石油呢？康世恩一一作了回答。‘怎么找油呢？’‘什么叫构造？’康世恩拿纸边说边画，说明各种不同类型的储油构造。接着毛泽东又问原油出来后怎么炼制？怎么出汽油？汽油为什么要分号？汽油的分子式是什么样？康世恩汇报了炼油的原理和过程，写出汽油的化学分子式给毛泽东看。他还讲柴油由于含蜡多少不同，凝固点也不同，寒带要用低凝固点的，不然就冻结了。毛泽东说，这非常重要，中国严寒地带不少。”
如果有人撰写新中国的科普史，毛泽东与康世恩的这一段对话值得书上一笔。毛泽东深深懂得，要了解一个行业的发展状况，首先必须了解最基本的知识，所以他不厌其烦地询问地质年代如何划分、石油如何生成、怎么找油、怎么炼油等等。在具备了基本的石油知识后，毛泽东才开始询问中国的石油勘探情况和苏联石油工业发展情况。最后，在此基础上，毛泽东才对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发展作出了指示。
毛泽东的这种作风值得好好学习。我们看到，如今，一些领导同志在对某事作出指示或决定之前并不了解某事的情况时有发生。有一位研究埃及学的教授应邀到英国做访问学者，上级主管人事的领导问，你懂埃及语吗？回答不懂，只懂英语。领导说，研究埃及学不懂埃及语，也不到埃及去，却到英国去，显然不妥，不予批准。这位领导如果像毛泽东一样先了解一下有关埃及学的基本知识，也许就不会耽误一位很有希望的学者的前途了。埃及学研究古埃及的历史和文化，大量史料保存在大英博物馆，这个领域以英国研究水平最高，埃及人研究埃及学也要到英国去。
据说著名作家徐迟为了写作《地质之光》，阅读了十多本地质学专著，在采访李四光之前，他几乎成了半个地质学家。同样，为写作《歌德巴赫猜想》，徐迟对数论也作了深入研究。可如令有些作家、记者舍不得下功夫熟悉科学知识。有位记者采访江汉油田主管勘探开发的副局长，当副局长说到‘圈闭”时，这位记者忙问“圈闭”是哪两个字？如此这般数次，副局长见这位记者对有关勘探开发的知识一无所知，顿时失去了接受采访的兴趣。因为道理很简单，你讲的东西他完全不懂，无异于对牛弹琴，而且他也不太可能把你的思想正确表达出来，倒是很可能他写出的文章会误解你的意思，甚至造成不良影响。1993年笔者参与完成了江汉油田某片区的数字化地籍测量，这个项目在当时处于全国先进水平（后来获得国家优秀勘察铜奖），一位通讯员对此事进行了报道。由于这位通讯员不了解相关知识，将“地籍测量”写成“地基测量”，把一个测绘项目变成了一个地质项目，实在是驴唇不对马嘴。
读康世恩与毛泽东的那段对话，还使人想到科技工作者应该善于做科普工作。康世恩就做得很好。毛泽东是领袖，但他对石油科技又是外行，你不能对他堆砌一大堆专业名词，所以当毛泽东问到有关知识时，康世恩以最简洁通俗的语言作了回答。毛泽东说“对”，并不是说他考康世恩，康答对了，而是说，他听懂了。他听懂了才好进一步了解中国的石油勘探情况，才好作出指示。
钱学森在美国时就发现，美国科学家都有一个本事，善于把一个专业化的问题向外行讲清楚。因为美国的科研人员要争取基金会的支持，就要参加董事会的会议，向董事们做
10到15分钟的讲解，在限定的时间里把他要报告的事情讲清楚，要不他就得不到经费。这是一个社会的要求，也是一种压力。钱学森举了一个例子，他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研究超声速问题的时候，有一次，系里来了位官员，是美国国会议员，管这方面事务的，他问，超声速是怎么回事啊？钱学森的老师是很会做科普宣传的，他先不说什么，把国会议员带到他的澡盆边，放上水，用手在水面上划。划得很慢很慢，水波就散开了，于是告诉他这是因为手划得比水波慢，像亚声速；他又划很快，水就成尖形两边散开，他说这就像超声速。这位国会议员就说他懂了，其实也没完全懂，只是这个意思他大致明白了。这就是一个怎么让不懂的人懂的例子。钱学森还说，他回国后发现中国的科技人员这方面的能力比较差，往往讲了十几分钟还没扯到正题，扯得老远，有些简直就叫人听不懂，不会用形象、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好专业科学知识。
但愿人们能够记住，毛泽东与康世恩的第一次谈话是从科普开始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