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国家与版图漫谈

追根朔源，现在地球上的每个人都可以从20万年前非洲东部的某个部落找到祖先。人类在这20万年历史里，绝大多数时间都过着狩猎采集生活。在丛林、草原或者荒漠，人类以部落或家庭为单位，不停地迁徙、奔走，采集野果，追逐猎物，居无定所。这个阶段的人类，眼中只有果实和猎物，对土地不会有很深的感情。有时候，两个人群也会为争夺猎物和果实发生争斗。但无论哪一方，奉行的原则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就没有什么需要誓死捍卫的。
　　大约一万年前，情况发生了变化。有一部分人开始尝试种植作物，饲养牲畜。相对于狩猎采集，农业和畜牧业能够提供更稳定的粮食来源，抵御饥荒、自然灾害和突发事件的能力就得到加强。农业和畜牧业一出现，人类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就随之发生革命性变化。常年在某块土地上耕种，就有了“这块土地是我的，那块是你的”观念，也就是土地的私有观念出现了。农业和畜牧业要求人们定居下来，开始有了房屋建筑。定居生活有利于财富的聚集，财富的增加又增强了私有化观念。这个时期，人类对土地的感情发生了巨大变化。耕种、养殖、居住、粮食的加工处理，都需要固定的土地，土地成了人们最重要的财富。这时候，如果来了侵略者，人们就要誓死抵抗，保卫家园。
　　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的财产，人们开始用高墙把自己的财产围起来，这就是围墙，后来又发展为城墙。我国的万里长城就是这种城墙发展的极致。
　　财富的增加一方面使人们采取更好的手段保护自己财产（如建造城墙），另一方面也增强了某些人掠夺他人财物的欲望。
　　某个群体由于特殊的原因（如发现了更高产量的作物，率先发明了制陶，或者学会了骑马）集聚了更多的财富，或掌握了更先进的兵器，碰巧这个群体的头目又是个野心家，他就可能会想利用这种力量控制甚至掠夺别的群体。还有的群体由于遭遇自然灾害，不得不到他乡某生活，与原住民发生冲突，变成了侵略者。或者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了，看到别人日子过得好，就去抢。
　　由于不断的冲突、交流和融合，部落（或村庄）发展成了国家。但国家之间上演的戏与村庄（或部落）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规模更大而已。一个群体与另一个群体之间的战争，无非出现以下几种结果：
　　第一种，一个群体将另一个群体赶尽杀绝，掠夺其土地和财物。如1994年卢旺达发生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是此种类型。乾隆皇帝对准葛尔部族也实行了此项政策，如今这个部族只剩了一个地名：准葛尔盆地。
　　第二种，一个群体将另一个群体的主要抵抗者杀死，降者虏为奴隶，如古巴比伦对犹太人。
　　第三种，一个群体战胜另一个群体，后者俯首称臣，但并没有被消灭，也没有变成奴隶，若干年后，两个群体融合，已分不清彼此。如传说中的炎黄二帝，是两个部族首领，黄帝打败了炎帝，但两人共同成为中华民族的祖先。
　　第四种，两个群体的战争不分胜负，打打停停，这是历史上很多国家之间的常态。
　　当然，还有很多情况。有时候两个群体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联合起来，最终慢慢融合了。有的小群体主动依附于某个强大的群体，慢慢变成了大群体的一部分。等等。
　　在冷兵器时代，偶尔会有规模极大，范围极广的战争，如公元十三世纪，蒙古军队横扫整个欧亚大陆。但大多数情况下，战争的范围都是局部的，规模和影响也都局限在某个地区。在人类活动规模最大的大陆——欧亚大陆，主要有几个文明发达区，也是战争集中区：欧洲、中东、南亚和中国。在《全球通史》中，世界著名历史学家斯塔夫理阿诺斯说：“欧亚大陆中部草原地区拥有无边无际的草地，从东方的中国东北部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匈牙利。它为由欧亚大陆边缘地区向外伸展的各文明中心进行交往提供了一条陆上通道。靠大草原养活的游牧民们总是赶着他们的牧群，到处迁徙，并随时准备着，一有机会，就去攫取北京、德里、巴格达和罗马的财富。”
　　这些游牧民族往往成为战争的发起者，或者动荡的引发者。战争使各国版图处在不断的变动之中。与其他地区相比，中国反而是相对太平的。当中国强大时，各周边小国主动与中国建立起朝贡关系，承认中国为其宗主国，从而获得中国的保护和财富（中国皇帝的赏赐，其价值往往远大于小国的进贡）。所以，历史学家说，当中国强盛时，亚洲秩序井然；中国一旦衰弱，亚洲必定动荡不安。
　　自从西方的崛起，这个世界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西方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蒙古军队。蒙古军队横扫欧亚大陆，靠的是良好的战马和神奇的骑兵。这是一种单一的技术，别人很容易学到，而且也没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所以，蒙古注定衰落。而西方文明不一样，它靠的是科学技术横扫天下。科学技术是不断发展的，从目前看，科学技术的发展潜力是无穷的，发展速度也越来越快。而科技的发展又与西方的文化、体制相关，其他民族想在短时间内学会它、掌握它，赶上西方社会，是困难的。所以，西方列强在最近300年时间里，使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国家的版图，也包括我们中国的版图。
　　在网上，很多朋友怀念我们国家曾经有过的广大版图。是的，相对于康乾盛世，我们的版图是缩小了。我们在东北丧失了大片土地。1869年，中俄两国在边境尼布楚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如今的尼布楚距离中俄边境已经200多公里了。外蒙古独立了，印度还占着我国西藏大片土地，钓鱼岛还在日本人手里，台海两岸还没有统一，等等。可就是这样一份答卷，也是我们的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如果没有这些满腔热血的仁人志士，我们版图缩水会更厉害。看看同时期的其他帝国吧。
　　在《全球通史》中，斯塔夫理阿诺斯在讲到公元1500年前后的穆斯林世界时说：
　　“如果当初火星上真有一位神话中的观察者，那他首先得到的印象是穆斯林世界的范围之广和它不断进行的扩张。穆斯林于7和8世纪在中东进行了最初的迅猛扩张后，又在1000至1500年间进行了另一时期的扩张。到末尾阶段，他们已向西进入中欧，向北穿入中亚。向东突入印度和东南亚，向南深入非洲内地；因此，穆斯林世界扩大了一倍，其面积远远超过欧亚大陆西端的基督教世界和东端的儒家世界。”
　　这个穆斯林世界由三个帝国组成，一个是奥斯曼土耳其人建立的奥斯曼帝国，一个是波斯帝国，另一个是侵入印度的莫卧儿帝国。这三个帝国，特别是奥斯曼帝国，曾经让西方军队闻风丧胆。
　　可这三个帝国今何在？面对西方的崛起，奥斯曼帝国经过顽强的挣扎，勉强保留了土耳其这块土地，这相当于中国只保有中原地区。尽管土耳其国土中仅有3%位于欧洲，却一直把自己当作欧洲国家，从不参加亚洲的足球赛，还申请加入欧盟。可欧洲接纳它吗？波斯帝国演化成了今天的伊朗，国土大量缩水不说，日子很不好过。如今的印度与莫卧儿帝国已没有什么关系了，印度是英国殖民的产物，国民中的大多数也不信仰伊斯兰教。可以说，莫卧儿帝国亡国了。
　　我们还可以看看其他民族，非洲各民族如何？印第安人如何？澳洲土著人如何？面对西方列强的冲击和蚕食，与这些民族相比，我们的先辈们交出的答卷是不差的。
　　然而，让我们耿耿于怀的就是日本。面对“千百年未有之变局”，很快改革成功，效法西方，并迅速加入西方列强的队伍，去掠夺其他民族的非西方国家，只有日本。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版图得到扩大的非西方国家也只有日本（琉球群岛原是中国的属国，其地位类似于朝鲜，但甲午战争后，日本吞并了琉球，日本还差点吞并我国的台湾和东北）。所以，日本是特例，不是常态。为什么日本会成为特例，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也有很多学者正在研究，无法在这篇短文里说清楚。但我们应该清楚的是，中国太大，有着五千年文明史，“船大掉头难”，要在短期内效法西方，迅速改变，其困难肯定远远大于日本。但一百多年来，我们的先辈一直坚持不懈地在努力，救亡图存、启迪民智、改革体制、解放思想，这一切努力正在显示出成果。香港回归了，许多边界争议解决了，台海形势开始好转，中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正在日趋扩大，以至于有人开始恐惧“中国威胁”。
　　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的版图现在仍然受到威胁。钓鱼岛之争，东海的“中间线”和“冲绳海沟”之争，中印领土之争、南海领海之争，等等。这些争端解决不好，还会导致我们的版图继续缩水。但我们一方面需要有满腔热血走上街头，甚至走向战场，去流汗流血，捍卫我们的国土；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历史地、理智地看待版图的变化。版图总是处在变化之中，它是综合国力的体现。我们只有把自己的祖国建设好，让她强大起来，保卫我们的国土，才真正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