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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为《石油知识》的“科学美文赏析”撰稿

 

 
 

   真相比知识更重要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苏联在斯大林的铁拳下在农村强行推广集体农庄,为此不惜屠杀和流放了百万富农家庭。很快,集体农庄的恶果开始显现,粮食大幅度减产,一直到苏联解体的最后一天,前苏联人民也没有摆脱排长队买粮食的厄运。
    但独裁者是不会自己认错的。在三十年代初,苏联开始出现大面积饥荒时,斯大林就幻想有一种技术能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以证明集体农庄的正确。为此,斯大林曾把目光投向著名植物遗传学家、时任苏联农业科学院院长的瓦维洛夫。但瓦维洛夫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科学家,不认为有一种提高粮食产量的万能技术普遍适用于广袤的苏联土地,更不可能有一种技术适用于任何作物、任何气候。
    这时,李森克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闻到了“商机”。他曾在阿塞拜疆试验“春化法”,就是把小麦种子稍加浸润,放在低温中搁置一段时间,可以提高小麦的产量。这种方法也受到瓦维洛夫的重视。另一位遗传学家马克西莫夫也在瓦维洛夫的指导下从事这种试验。马克西莫夫指出,“倘若晚夏遇到干旱,‘春化法’固然可以保护植株免受干旱影响,从而提高产量。但根据试验资料,晚夏若不发生干旱,‘春化法’则反而使产量降低;而且不是所有作物都宜于春化处理。”
    但李森科不同,他把这种技术描绘成适用于苏联所有土地、任何气候,并将大幅度提高小麦产量。只要在全国推广春化法,苏联缺少粮食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这正合斯大林的意。
    为了强行推广这种技术,就必须将讲究科学求实的瓦维洛夫彻底打倒。为此,李森科抬出了另一位已去世的遗传学家米丘林,炮制出以“用进废退”为核心理论的米丘林遗传学作为“无产阶级遗传学”,以对抗瓦维洛夫等真正的遗传学家所坚持的孟德尔—摩尔根“资产阶级遗传学”。通过占据意识形态制高点的方式打倒对手,其手法对于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不会觉得陌生。
    本来,苏联遗传学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初领先于世界。但当瓦维洛夫等一批真正遗传学家被关押、流放或者枪决,遗传学研究机构被解散之后,苏联遗传学研究就基本完蛋了,到现在俄罗斯的遗传学研究也还落后西方一大截。这其中,还是数世界著名的遗传学家瓦维洛夫最惨,他被判处死刑,后来在贝利亚的营救下解除死刑,关在狱中,最后死于饥饿和痢疾。
    李森科的“春化法”当然不能大面积提高粮食产量,春化法处理种子麻烦、复杂,在处理过程中种子损耗严重,苏联很多地方也不适于春化法。结果春化法的推广对三十年代苏联的大饥荒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
    这种情况下,斯大林是不是就不再信任和重用李森科了呢?不是的。如果李森科错了,就说明斯大林错了。斯大林怎么会错呢?斯大林不错,那李森科就不会错了。独裁统治就是这样,一错再错,无法纠错。
    《背上十字架的科学——苏联遗传学劫难纪实》(陈敏著,广东人民出版社)详细讲述了科学史上这一段惨痛的经历。我从《南方周末》和新语丝网站知道了这本书,到北京图书大厦去买,在四楼科普书柜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用电脑一查,原来在二楼文学纪实柜里放着。
    这确实不能算作常规的科普书,尽管科学史也是科普的重要内容,但这本书不是那种描述一般科学史实的著作,而是用文学的手法讲述了科学史上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文笔简洁凝练,叙述荡气回肠,让人嘘叹不已。
    写这篇文章时,sohu网站首页正登载着一篇《三门峡:祸国殃民始末追问》。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人民斗志昂扬地建设着祖国,领袖人物也以饱满的浪漫主义热情幻想着“圣人出,黄河清”。苏联专家说在三门峡修大坝,黄河就清了。国内水利专家看到领袖有此热情,也跟着“科学”论证,三门峡水库有防洪、通航、灌溉、堵沙等多项功能,应该立即上马。这时,只有清华大学水利系教师黄万里教授(黄炎培之子)坚决反对,还有温善章先生建议修低坝,其余都是一致同意建高坝。黄万里说:三门峡修高坝,会使黄河上游的水位逐年抬高,等于把河南的水患搬到陕西。
    后来的事实证明黄万里先生是正确的,三门峡水库的修建是一场灾难,其间在周总理的关注下多次改建,仍难以减轻给关中平原造成的灾难。可是,黄万里先生因此被打成右派,失去了做研究和教学的资格,一直到八十高龄才获准走上讲台。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采访了某著名水利泰斗,这位双院士竟然说::“当时修三门峡,我是不赞成的。我认为泥沙可能淤陕西的。”而事实是,除了黄万里和温善章,与会者都是完全赞成修高坝,这位水利泰斗就是因为修三门峡而平步青云。为此,新语丝网站和水木清华BBS有大量的文章论证这位水利泰斗“忘性太大”。或者,他欺负黄万里先生已经闭眼睛了吗?这位泰斗级人物的所作所为与李森科何其相似也!而黄万里先生的遭遇只比瓦维洛夫稍微强一些。
    真相比知识更重要,只有揭露真相,才会让我们吸取历史的教训,不犯曾经犯过的错误。请让我们用《背上十字架的科学——苏联遗传学劫难纪实》一书的结束语来结束本文:
    “殷鉴不远,可惜,历史的教益所能发挥的作用依然有限。科学完全走出政治强权的阴影,完全走出李森科之流的阴影,这在今天仍然是人类的一项艰巨任务”。
    科普工作者应该把这样一项任务作为自己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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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初建,2003年10月更新改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