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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与西医
任何一部科学史，包括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学等分门别类的科学史，都是这样讲述的：先简单概述史前人类的探索，紧接着讲述四大古老文明：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印度和中国的成就；再接着就是古希腊了，这是现代科学精神的源头，任何一部科学史都会浓墨重彩地描绘。接下来西方黑暗的中世纪一般会简单带过，然后讲述中国和阿拉伯世界在这期间的卓越贡献。当时间跨入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这部书的重头戏就开始了，这最近500年的历史要用75%的篇幅来描绘，并且讲述的几乎都是西方的成就。这样安排科技史书的结构，一般人都没有异议，因为这500年的科学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人类文明的任何一个历史时期都无法与它相比。
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和后来兴起的阿拉伯文明和波斯文明，都有自己的科学传统，有自己的一套科学语汇。然而，面对起源于西方的现代科学，任何传统的科学语汇都不得不抛弃。例如，中国古代有自己研究数学的传统方法，可祖冲之的那一套方法还有谁会用呢？当然不会有了。做科学研究，就不得不使用西方那一套符号和语汇。人们发表论文可以是英文的、中文的、或者俄文的，可所有的公式都得采用相同的符号，表达相同的意义。而且所有的论文都采用相同的格式。所以，在所有文体中，论文的翻译是最简单的。只要是行家，看一眼公式、图表、内容摘要和标题就能基本了解文章的内容。另外，西方科学的研究方法和规则，如实验、归纳、推理等等也必须遵守。
我手头有一本《医学的历史》（希望出版社，［英］罗伯特·玛格塔著，李城译），与任何一部科学史一样，这部书先简述了史前人类的医学探索，接着就讲述四大文明古国的传统医学(本期选文《中国传统医学》就选自这一章）。从第三章《古典时代》开始到本书结束，讲述的都是西方医学史。
这样写没有错。目前全世界的医学主流是西方医学。在中国，西方医学也生根开花，整个国家的医疗体制就是按西方医学的要求建立的，人们生了病，首先想到的是看西医。可与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等不同的是，中国传统医学的理论、符号与语汇、治疗方法、特别是中药，并没有被抛弃。西医是建立在现代科学基础上的，如果传统医学的治疗方法（或药品）符合现代科学，中医也不拒绝。例如，双盲实验表明，中药青蒿素治疗疟疾效果显著，西方主流医学界很快接受了青蒿素。可是，中医的理论和相关语汇，如“阴阳”、“虚实”、“上火”、“元气”、“经络”等等，由于与现代科学的语言格格不入，无法与西医进行交流。
这样一套理论和语汇为什么没有像传统的数学、物理、天文学等传统理论一样被抛弃，而在中国和世界其他华人社会广泛流传呢？可能有以下几个方面原因：
1、有效就是硬道理。中医治病，特别是对一些西医无法根治的慢性疑难杂症，中医往往能有一些好效果。人们不会在意它的理论是否与现代科学相符，只要它治病有效，人们就会相信它。
2、现代科学对人体的了解还是十分有限的，现代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给中医理论提供了空间。例如，癌症是怎样发生的？某些肿瘤为什么自行消失了？西医往往无法给出圆满的解释，这时中医给出的解释就会有人相信。
3、现代西方医药学主要建立在化学基础上，西药以矿物质为主，不重视植物和动物的药源研究，这一点恰恰是中医的强项。
4、西方医学受机械主义哲学影响很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把人体当作机械来进行研究。虽然现代医学越来越重视人的整体性，但在很多治疗方法上都还留有把人当作机械对待的痕迹。这一点中医做得比较好，从一开始就把人当作整体看待。当然，由于中医对人体解剖结构不甚了了，人体在中医眼里只是“黑箱”。而西医只看到解剖结构而不看整体，也是缺陷。这一点两者可互相补充。
5、也是特别重要的一点，医学并不是纯粹的自然科学，它研究和面对的是人，而人除了是生理的人，还是文化的人。所以医学也是文化。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它的语汇广泛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用中医理论解释病理现象，只有中国人能懂。脱离中国文化，你无法理解什么是“上火”，什么是“肾虚”。由于这个原因，世界各地的传统医学都或多或少有所保留，如印度的草药、我国西藏的藏药，还有阿拉伯民族的一些特殊治疗手段，都在偏远的人群中被使用。中医只是比它们更深邃、更博大，因而流传更广。
那么，中医究竟是不是科学？很多学中医的学生和中医郎中害怕别人说中医不是科学。因为在中国人的思维中，不科学意味着是“坏的”、“骗人的”等等。其实这是对科学的误解。科学是从西方发展起来的认识自然的一种方法，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可靠和最有效的一种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哲学、宗教、文学和艺术等等都有助于我们了解这个世界和我们自身，它们都不是科学。中医治疗疾病有效，说明它暗合了某些科学原理，可以说它的治疗手段是“科学”的。可是中医对治疗给出的解释却不是科学。例如，中医的针灸之所以可以镇痛，是因为通过针刺在人体的特定部位，刺激脑神经分泌大量阿片肽，阿片肽具有极强的镇痛作用。这是对针灸阵痛的科学解释。如果中医也是这样解释的，那么中医理论就是科学。可中医恰恰不是这样解释的，中医不知道什么是阿片肽，也不知道脑神经会分泌什么东西。又如，一个人发生口腔溃疡，西医说，缺少维生素，要多吃蔬菜。西医说，上火了，要清火，多吃蔬菜可以清火。西医和中医在这里“殊途同归”，都开出了“蔬菜”这个药方，可其理论基础完全不一样。毫无疑问，“缺少维生素”是科学，“上火了”的解释不是科学，但并不妨碍它给出了正确的处方。
中医是数千年来中国人对治病和养身的经验总结，也是中国文化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它的缺点也是明显的。首先，它的理论建立在中国朴素的“天人合一”、“阴阳平衡”等哲学基础上。也就是说，它的理论是哲学而不是科学。这套理论是否还需要继承下去？还是像20世纪20年代一部分激进的知识分子所主张的那样，“存药废医”，完全抛弃这套哲学理论？其次，中医在明朝李时珍时代达到了一个高峰，以后的数百年是基本停滞的。而西医在最近300年是突飞猛进的。中医怎样进步？
另外一个问题是，中医怎样走向世界，让外国人也来看中医？在美国，中医并不是正规医学，它被叫做CAM(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 )，可译为“补充和替代性医学”。美国最受欢迎的中医是针灸，针灸执照各州都有。而针灸用的针也已是医疗器械(由FDA批准，过去是实验器械。两者的区别是实验器械不能用于人，而医疗器械可以)。美国人对针灸的相信是非常偶然的。1971年随尼克松访华的《纽约时报》记者赖斯顿来到北京后因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北京医院。手术时，大夫曾用针灸麻醉给他止痛。回国后，他写了一篇报道，详述了这段神奇的经历。报道发表后，针灸从此在美国出了名。可是，如果要想在美国办一家中医院，却是不可能的。有一个叫王守东中国人，开了一家中医院，可并不敢打出“医院”的英文招牌，他的医院注册的英文名称为“WorldHealthInc.”，翻译成中文是“世界健康公司”，他从国内请的中医对外国人也不敢叫医生，而是称“健康顾问”。在英国，中医的门槛很低,几乎谁都可以当中医,只要你有张亚洲人的面孔。这就造成中医泛滥，影响很不好。
中医面对西医的困境，部分折射了中国文化面对西方文化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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